「我永遠不會忘記妳」
三週前的一個禮拜天,媽媽和姐姐大白天邀請我視頻聊天,讓我和外公說說話,當時並沒說太多細節。我很奇怪,因爲一般家庭聊天都安排在晚上,大家時間都比較寬裕。我說,白天在外頭呢。所以還是安排在了晚上。晚上接通微信,外公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。我這才發現,事情比我想象中嚴重得多。
外公的表達能力變得非常差。像是要說些什麼,一開口卻是「那個…那個什麼…」,好像詞語還沒來得及被腦子網住,就飛快地從半張的口中溜走了。後來醫生說,這是「找詞困難」, 阿爾茨海默症典型的症狀之一。
起初,我以爲外公只是像以前一樣,對着視頻畫面不知道說什麼。姐姐說,外公已經看不懂時鐘了,或者說,我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時間的概念,但他說出來的數字全是錯誤的。在醫院的長椅上,我牽着外公的手,等待叫號。我問他:你還記得自己出生的年份嗎?記得。我問,是一九几几年。他說,三三年吧,對,三三。我說,不是,你是三五年出生的。他說,哦對,是三三年。
這還不是最糟的。
「那月份呢?你是幾月份出生的?」我接着問。
「一百……不是一百天,不是前面的,是兩百多天……我爸爸媽媽……靠後面的」
外公一九三五年十月份生,也就是還有一個多月,滿九十一歲。他已經不知道什麼是「月份」了,他說的是,十月大約是一年中靠後的、第兩百多天。
我看着外公混濁的眼眸,一種錯愕的絕望感在我心中瀰漫。絕望的顏色是濃郁的黑。我怎麼也沒法相信,曾經記憶力絕頂的、歷史故事如數家珍的那個外公,已經迷失在了記憶的迷宮裏。而且大概,只會越陷越深。
我和露水女友席地而坐,眼前的熒幕放着一部韓國電影《當男人戀愛時》。作爲一部愛情片,劇情老套,乏善可陳。但其中一個橋段,讓女友落淚了。男主角的老父親在馬路中央,突然忘記了自己的家在哪裏。阿爾茨海默症。女友在我的懷裏哭得很傷心。我撫摸着她的頭髮,感受着劇烈的抽泣。她看向我,問我:妳說,我的爸爸媽媽會不會忘記我?我安慰道,不會的。那你呢?你會不會忘記我?我停頓了一下,說,當然不會。我永遠不會忘記妳。
後來我們吵架、和好、又吵架。我們很難在一起的,我都知道。這段關係像露水或淚水一樣,順着花瓣或臉頰滑落,消失在空氣裏。但是,我忘不掉,也不會忘記,直到哪一天,記憶把我困在迷宮裏。
一年前,我和媽媽吵架,吵得極兇。外公看到後,單獨對我說,我和你外婆呀,結婚四十多年,從來沒有吵過架,你和你媽媽也別吵了,有事情,好好說。外婆在我三歲的時候走了。外公的手機密碼曾經是外婆的生日。有一天,他拿着手機找到媽媽,說:手機的密碼、我不記得了。這大概是失憶的開端,媽媽後來這樣回憶道。
在南京的這段時間,躺在牀上,心臟的節奏砰砰地亂掉。我也不知道,是在焦慮人生的無常,還是愛情的無常。或者說,命運?
吵得最兇的一次,我掉頭離開,妳在微信大罵着拉黑了我所有的賬號,卻又哭着打電話讓我回去。我原本打算把這作爲最後一面,第二天直接離開;但翌日小狗一陣嘔吐聲把沙發上的我喚醒。所以,又多待了一日;前一晚也不是最後一面。
化妝的時候,妳把我叫到身後,問我:噯,你覺得這是命運嗎?我思索半晌,不置可否。
一個工作日的午後,我照常去書店看書。等紅燈的時候,恍惚間聞到一陣熟悉的、淡淡的菸草味,我環顧四周,卻沒有看見妳的身影。
前面沒說出來的話是:我們大約還是會分開,但我永遠不會忘記妳。
Daha :)